
踩着青石板撞进歙县的梅香里
一、误打误撞推开的木门
从歙县渔梁坝沿着青石板往山里走的时候,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躲正午的太阳。连绵的青山把路挤成窄窄一条,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滑,两边的马头墙爬满了青苔,转过一个弯的时候,我一脚踩空,差点撞进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里。
这扇门真的太老了,桐油掉得斑斑驳驳,门环上的铜绿结了厚厚的一层,推的时候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惊飞了门楣上歇着的麻雀。我正挠着头道歉,一股带着阳光甜香的梅气就扑了过来,裹着晒过的草木香,瞬间把满身的汗意都冲散了。
院子里架着竹匾,竹匾上铺得满满的都是腌制好的梅菜,黑绿的梅条上沾着细细的盐霜,在太阳下泛着软乎乎的光。竹匾边蹲着一个阿婆,蓝布围裙挽到胳膊肘,正用竹耙翻梅菜,银发沾着点碎盐,抬起头笑的时候,皱纹里都盛着阳光:“小姑娘走错路啦?进来歇脚,外头晒得慌。”我连忙点头道谢,脚不自觉就迈了进去,谁能拒绝一院子的梅香啊。
二、木门后头藏着百年老作坊
阿婆给我搬了竹椅放在廊下,又端来一碗凉丝丝的黄山毛峰,我捧着茶碗喝水,才看见院子深处藏着一间黑黢黢的老房,木门敞开着,里头摆着好几个人高的陶缸,缸口盖着竹编的斗笠,墙角堆着半干的梅坯,空气中的咸香几乎要凝出来。
“这是我家传的作坊,从我太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做梅干菜了,算下来快两百年咯。”阿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停下手里的活说起了往事。解放前这里就是村里做梅干菜最大的作坊,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买,灾年的时候,靠着做梅干菜收的工钱,养活了半个村子的人。文革那会作坊停了,陶缸都被拉去装粮食,改革开放以后,阿公又把缸一口一口找回来,重新把作坊开了起来。
“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咯,我家娃也在城里买了房,让我去住我不去。”阿婆伸手摸了摸陶缸粗糙的外壁,语气软乎乎的,“这作坊要是停了,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就没了,这么好的徽州梅,哪找这么地道的做法去?我还能动,就再做几年,等我动不了了,说不定孙娃愿意回来接。”说着阿婆拉我进作坊,掀开一口缸的盖子,腌透的梅干菜香冲出来,是发酵后温润的咸香,没有一点杂味,比超市里卖的香得实在多了。
阿婆说,做徽州梅干菜,就得用徽州本地的雪里蕻,收回来先晒半干,撒上盐手工搓,揉出菜汁才下缸,一层菜一层盐压瓷实,封缸发酵半个月,拿出来晒,再回缸发酵,反复三次才成,急不得。我摸着缸壁上磨出来的包浆,才懂了为什么这味道不一样,这一口梅干菜里,腌的是好几代人的光阴啊。
三、灶上飘出来的故乡味
说话就到了饭点,阿婆硬留我吃饭,说来了就得尝尝正儿八经的梅干菜烧肉。她抱了一捆干柴塞进土灶,火光噌的一下窜起来,映得阿婆的脸红彤彤的。切好的五花肉在锅里煎出油,滗掉多余的油,放上抓洗好的梅干菜,加冰糖酱油焖,香味顺着烟筒飘出来,绕着梁打了个转,飘到院子里,引来了隔壁的小黄狗蹲在门口摇尾巴。
揭开锅的时候我几乎看呆了,油亮亮的五花肉裹着深褐的梅干菜,油都浸到菜里,肉酥烂不腻,梅干菜吸满了肉香,咸里带着点回甘。阿婆还给我蒸了梅干菜扣肉,就着我从外头买的徽州烧饼,一口咬下去,梅香裹着肉香,是那种踏踏实实的香味,不是调料调出来的鲜,是太阳晒出来、时间腌出来的香,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,撑得直揉肚子。
临走的时候,阿婆给我装了一大袋晒干的梅干菜,说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,不要钱,我硬塞给她钱她又塞回来,说“不就是一口菜嘛,哪能收钱,来者都是客人”。我抱着纸袋子往回走,回头看的时候,阿婆又蹲回竹匾边翻梅菜,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落在一院子的梅干菜上,整个古村都浸在暖暖的梅香里。
现在我每次蒸肉都会抓一把阿婆给的梅干菜,一掀开锅香味飘出来,我就会想起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,想起晒梅的阿婆,想起藏在古村落里的百年作坊。在人人都求快的日子里,还有人守着一口陶缸,按着老法子慢慢做梅干菜,把几百年的味道守下来,这大概就是古村落最动人的地方吧——它不赶时间,它等着每一个迷路撞进来的人,尝一口最踏实的烟火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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